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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恐惧（第1页）

冰凉的江水不断上涨，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膝盖。方婉凝彻底被恐惧吞噬，她死死抓着叶黎川的手臂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，双眼空洞地望着不断渗水的缝隙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：“救命！救命！来人啊！救救我们！”

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，完全沉浸在了车祸那天被河水淹没的恐怖回忆里，根本听不进任何外界的声音。

叶黎川强忍着头部一阵猛过一阵的剧痛和眩晕，额角的鲜血混着江水模糊了他半边视线。他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，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一遍遍安抚她：“婉凝！别怕！看着我！救援马上就来了！坚持住！深呼吸！”但他虚弱的声音和苍白的脸色，让他的安抚显得如此无力。

方婉凝似乎完全听不见，她一边徒劳地用手去堵那根本堵不住的缝隙，看着血水从他额角不断渗出，又慌乱地想用手去按住他的伤口，哭得撕心裂肺：“血…好多血…怎么办…黎川你不要…救命啊！有没有人！救救他！”

叶黎川看着她崩溃的样子，又感受着自己体内迅流失的力气和越来越清晰的、熟悉的濒危感，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这次的情况，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复查不佳时都要凶险。剧烈的头痛和耳鸣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。他艰难地喘息着，用尽最后一丝清醒，颤抖地摸索出刚才拍照后放回口袋的手机。手机屏幕已经被水浸湿，但幸好还能操作。他极其费力地解锁，点开了录音功能，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，凑到嘴边。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陷在疯狂恐惧中、不断哭喊求救的方婉凝，又看了一眼轿厢外依旧漆黑的江面和似乎还很遥远的救援灯光，用极其微弱、但尽可能清晰的声音，开始了最后的留言……就在他断断续续、几乎用尽全部意志力录下那些话时，轿厢外的救援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。

强光手电的光束划破黑暗，照射在他们半沉入水的轿厢上，救援人员的身影出现在旁边的工作平台上，开始尝试破拆和营救。“里面的人！坚持住！我们马上救你们出来！”外面传来模糊却有力的喊声。

这声音像是一道微光，稍稍刺破了方婉凝沉重的恐惧迷雾。她猛地抬起头，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到外面晃动的救援人员身影上，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恐慌后近乎痴傻的、扭曲的笑容，她摇晃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叶黎川，声音飘忽而诡异，带着哭腔却又像是在笑：“黎川…黎川你听到了吗？有人来了…来救我们了…我们得救了…你看啊…”她的话音未落，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精神和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。

巨大的情绪起伏、冰冷的河水和长时间的恐惧消耗了她最后一点力气。她的声音戛然而止，眼前一黑，抓着叶黎川的手猛地松开，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，重重摔在冰冷的积水中，也彻底失去了意识。在他们完全昏迷的轿厢外，救援工作正紧张地进行着。而叶黎川那只紧握着、尚在录音中的手机，也缓缓沉入了他身下浑浊的江水里，记录下了之后一片混乱的救援噪音，以及最终归于沉寂的、冰冷的水流声。

救援过程紧张而艰难。当救援人员最终破开严重变形的轿厢门，将叶黎川和方婉凝从冰冷浑浊的江水中拖拽出来时，两人都已彻底失去意识，面色惨白，体温低得吓人。叶黎川额角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，触目惊心。方婉凝即使昏迷着，身体仍在不自觉地轻微抽搐，仿佛仍被困在那场噩梦中。那只记录了最后留言的手机，在长时间的江水浸泡和撞击下，屏幕漆黑，早已彻底死机，被救援人员一同收起，放入证物袋中。

摩天轮上的其他游客大多只是受了惊吓，有些轻微的磕碰或呛水，唯有叶黎川和方婉凝伤势最重。刺耳的救护车警报声划破夜空，将他们连同其他几位需要观察的游客，迅送往了最近的、也是本市最好的医院——安和医院。

救护车一路呼啸而至，急诊科门前早已接到通知，严阵以待。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冲上前，迅接手伤员。“两名重伤者！一男一女，均有溺水迹象，低温！男性额部外伤，疑似旧疾复，情况危殆！女性情绪极度不稳后昏迷，疑似创伤后应激障碍爆！”随车医生语极快地向接诊医生交代情况。

周围一些晚间来急诊的病人或家属被这阵仗惊动，纷纷侧目，低声议论着。

“怎么回事？看起来好严重……”

“听说是摩天轮出故障掉水里了！”

“天啊，太可怕了……那男孩子头上都是血……”

“希望人没事……”

混乱中，两人被分别推进了不同的抢救室。

与此同时，神经外科医生办公室。慕景渊刚脱下手术服，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一场历时数小时的复杂手术刚刚结束，结果还算顺利。他坐回办公椅，习惯性地拿起手机，想看看有没有重要的消息。屏幕亮起，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家庭群的未读消息提示。他点开，看到了不久前景川的那张摩天轮夜景照片，以及下面那行充满雀跃的文字：“成为正常人后，实现的第一个愿望！”叶知行回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。黎夏紧跟了一句：“玩完早点回家，注意安全。”妹妹叶黎初则了个气鼓鼓的表情包：“叶黎川你好过分！去玩也不带我！下次必须补上！”

看着家人群里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对话，想象着弟弟坐在摩天轮上兴奋雀跃的样子，慕景渊冷峻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难得的、温柔的笑意。他几乎能想象到弟弟达成心愿后那亮晶晶的眼神。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击，正准备也回复一句什么，比如“玩得开心”之类的话。

突然，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猝不及防地拨了进来，瞬间切断了群聊界面。慕景渊眉头微蹙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担心是医院相关事务，按下了接听键。“喂，请问是叶黎川的家属吗？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性急促而公事公办的声音。慕景渊的心猛地一跳：“我是他哥哥。请问您是哪位？”“我们是市应急救援队的。通过他项链上的信息联系到您，上面写写着生意外先联您，您弟弟叶黎川先生今晚在滨江乐园摩天轮事故中受伤，情况比较严重，现已送往安和医院急救，请您立刻……”后面的话，慕景渊一个字都听不清了。

仿佛一颗炸弹在耳边轰然炸开，巨大的嗡鸣声吞噬了一切声音。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，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手机差点从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，他另一只手猛地撑住桌面，才勉强稳住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。脸上刚刚浮现的那点暖意和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骇人的惨白。“慕主任？”“主任，您怎么了？”办公室外，恰好经过的许书意和贺念辰看到他瞬间剧变、摇摇欲坠的样子，吓了一跳，连忙冲进来扶住他，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惊疑。

慕景渊像是被抽走了魂魄，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不出任何声音。手机还贴在耳边，里面隐约传来“喂？喂？您还在听吗？……”的急促呼唤。然后便自己挂掉了，去联系其他人了，项链上不只有慕景渊的联系方式，还有父母的联系方式。“主任？！”许书意担忧地又喊了一声。慕景渊猛地回过神，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难以置信。他几乎无法组织语言，声音嘶哑得可怕：“急诊……小川……在急诊……”

他一把推开椅子，甚至顾不上收拾残局，像一头失控的困兽，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，以最快的度奔向急诊室的方向。许书意和贺念辰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担忧，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。

而另一边，方婉凝的家人也接到了警方的通知——通过她购票时使用的身份信息查询到了紧急联系人。方家顿时陷入了一片惊慌失措之中，正火赶往医院。慕景渊几乎是凭借着本能，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急诊抢救区。刺眼的灯光、消毒水的气味、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仪器冰冷的滴答声瞬间将他包裹，每一种感官刺激都在加剧他内心的恐慌。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疯狂扫过一个个隔间，搜寻着那个他最熟悉的身影。

突然，他的脚步猛地顿住。在一个敞开的抢救隔间里，他先看到的，竟然是方婉凝！她躺在担架床上，浑身湿透，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，身上盖着保温毯，正虚弱地呛咳着，睫毛剧烈颤抖，似乎正挣扎着要从昏迷中恢复一丝意识。医护人员正围着她进行检查，测量生命体征。她怎么会在这里？！

慕景渊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弟弟的担忧。摩天轮事故……她也参与了？和小川一起？！就在这时，方婉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，极其困难地、微微睁开了眼睛。她的视线模糊而不聚焦，却恰好对上了慕景渊那双充满震惊、恐慌和难以置信的眼睛。四目相对的一刹那，慕景渊像是被烫到一样，猛地移开了视线。

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！他一把抓住旁边匆匆走过的一个护士的胳膊，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嘶哑变形：“叶黎川呢？！刚刚送来的，叫叶黎川的病人在哪里？！他是我弟弟！”